先说一个场景
你签了一份150万澳币的建房合同。工程进展还算顺利——框架起来了,屋顶封好了,窗装上了,石膏板也批完了。按行业的说法,你现在处于"fixing stage":细木工在进场,电气在粗装,整个项目大概完成了85%。你也按合同要求,一期一期地付了款。
然而一夜之间,建筑商(builder)进入了破产管理。项目当天停工。你面对的是:一栋未完工的房子、一张还在有效期内的建筑许可证、没有入住许可证、一份建筑合同但对应的公司已经名存实亡。你有住宅建造保险(DBI)。你当然付了保费——保费已经转嫁到建筑成本里了。保单证书就放在你的一堆文件夹里。
但接下来你会发现:这份保险的最高赔付上限是30万澳币。不是未完工赔30万、发现缺陷再赔30万、如有其他损失再赔30万,一直加到你合同所签署的150万。而是所有项目加起来,总共30万。这个上限从2014年定下来,至今没有调整过。
接手一个造价150万合同、进行到完成(finishing)阶段的项目,新建筑商(builder)的报价——包括进场、重新评估前期工程、重新协调工种、最终拿到入住许可证——超过30万是非常容易且完全现实的。但保险金额不会随你的建筑合同金额调整,上限永远是固定的。
DBI 是什么,谁在买它
在维州,任何合同价超过1万6千澳币的住宅建造项目,建筑商(builder)在动工之前,都必须以业主名义购买DBI,没有这个保单,建筑测量师无法出建筑许可证(Building Permit),这是个必须条件。钱是业主出的——保费已经包含在建设报价里——但业主和保险公司之间却没有直接联系过。业主收到一张证书,被建筑商告知"你已经有保险了",然后工程可以继续推进。大多数人在出问题之前,从来不会再想起这件事。
这种不对称性——即风险暴露程度最高的人,反而最不可能理解该产品——正是住宅建造保险(DBI)在制度设计上的根本问题。它不像车险,不是一个可以在市场上货比三家的商业保险产品,它的条款由政府令规定,且一家独大,无论你想不想接受,都没有选择。
30万:是一个项目(一个地址)的总上限,而不是每次索赔上限
关于住宅建造保险(DBI),一个最常见的误解——甚至连一些本应了解的人也会提出:30万澳元的赔偿上限究竟是按单次索赔事件计算,还是作为累计总额计算。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有人甚至会想:能不能把项目拆成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申请一张单独的建筑许可证(业内称stage building permit),这样每张都有独立的30万保单?
答案是不行。法律条文写得很清楚:30万是"针对同一住宅的所有索赔的总责任上限"。未完工、结构缺陷、非结构缺陷、临时住宿费、法律费用——每一块都从同一个池子里出。用完了就没了。
关于通过分阶段申请许可以在同一住宅项目中获取多份保险的做法:审计长在2025年的审查报告中已明确将此类行为列为已知的合规风险,并指出曾有案例显示,某建筑测量师为规避住宅建造保险(DBI)要求,故意将工程拆分并分阶段签发低于16,000澳元门槛的许可。此后,相关监管指引已进一步收紧。试图通过许可分阶段操作,在同一住宅项目下人为获取多份DBI保单,并非有效的保障策略,而属于违反合规要求的行为。
施工的不同阶段会带来不同的影响
30万的上限对不同施工阶段的业主,影响是完全不一样的。建筑商(builder)倒闭的时间点对应你的项目做到哪里,决定了你实际可能拿回多少,或者说实际会亏多少。
如果还在打地基阶段,业主通常只付了定金(大概5%)和地基款。剩余的合同金额大部分还没付出去。DBI的20%未完工赔偿,在150万合同上是30万——这笔钱用来完成一个刚刚开始的项目,理论上够用,因为大头还没有付。
但如果已经到了完成(finishing)阶段——石膏板批完,细木工进场,整个项目快要收尾了——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业主已经付了80%到85%的工程款,剩下的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实际上需要完工成本和剩余工程量完全不成比例。新建筑商(builder)的报价不会基于合同剩余金额,而会基于实际成本:进入一个陌生的未完工工地,逐项核查前期工程,重新协调各工种,最终拿到入住许可证——同时还要承担为一个不是自己从头监管的项目签字的责任溢价。
Porter Davis倒闭的时候,正是这批快完工的业主损失最惨。他们离终点最近,但保险缺口却反而最大。
Porter Davis于2023年3月宣告破产,波及维州和昆士兰约1700个在建项目,是澳大利亚史上最大规模的住宅建筑商倒闭事件之一。
索赔潮导致VMIA在2022–23财年的赔付额达到1.12亿澳币,同比增长45%。随后,维州DBI保费全面上涨约43%——这部分成本已经转嫁到今后所有的新建合同里,由每一个准备新建房的业主承担,不管他们和Porter Davis有没有关系,甚至听没听过这个名字,只要你想盖房,就会承担这一部分本不该存在的额外保费溢价,且完全不透明。
部分在正式DBI保单签发前就已支付定金的业主,有资格申请一个单独的"客户支持补偿计划",上限为合同价的5%。这个计划已于2023年年中关闭。维州监察专员(Ombudsman)随后对VMIA处理这批索赔的方式展开调查,重点关注处理索赔的延迟和费用分类是否合理等问题。
索赔的路,究竟有多长?
也正是在这时候,你可能会发现,"有保险"和"保险真正能用"之间的区别,可能不亚于人和狗的区别。DBI不像车险——你不能打个电话报案,然后等赔款到账。这个产品本身在立法上的定位就是"最后手段":在保险介入之前,你必须先穷尽其他所有途径。
对于那些发现建筑商(builder)还没宣告破产,只是不回应,或者过一两个月回一个消息,也不来修,或者承诺来修但就是不出现的中奖业主,实际流程是这样的:
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业主想清楚:不是说这个法律流程不能走完,没有所谓的正义,理论上是可以走完也是有正义的。问题是——有多少人在房贷还在跑、租房要付钱、没有入住许可证住不进去、整件事已经拖了超过两三年的情况下,还有足够的资金和精力,在一个最高拿回30万赔款的已知结果下,把这场仗打完?
大多数人选择接受和解。接受builder给出的任何条件,或者自己想办法,或者把损失吃掉。这并不是个人不够努力的问题,而是一个在制度设计上本就具有高进入门槛的体系所产生的可预期结果。
BPC改革改变了什么
2025年7月,建筑与水电委员会(BPC)正式接替VBA,将原VBA的注册监管职能、DBDRV的调解职能、以及VMIA的DBI管理职能整合到同一个机构下。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构性改变,不只是换个牌子(虽然实质运营结果,还需要时间检验)。
最重要的实质变化,是DBI的触发条件扩展了。在旧体系下,只有builder死亡、失联或破产,DBI才能启动。现在,只要builder拒绝执行BPC发出的整改令,保险就可以介入。那个"还能联系上但什么都不做"的死角,理论上终于有了出路。
可30万的上限却没变化。这个数字是2014年定的,距今已经12年。这12年间,墨尔本都市圈的住宅建设成本发生了显著变化。对高价值项目的业主来说,保险上限和实际损失之间的缺口,是结构性的,这并不是个案。
建筑测量师 (building surveyor)那一环
还有一个很少在行业外被讨论到的细节。Builder破产后,原来的建筑许可证还有效,但发许可证时登记的那个builder已经消失了。需要新builder进场完工,也需要有人最终签发入住许可证。
这里要区分两种情况。如果原来的building surveyor全程跟进,在新builder接手后继续担任项目的RBS,他们对整个项目的施工历史是有第一手了解的——哪些阶段检查过,哪些检查通过了,哪些有问题。他们的s134责任仍然从入住许可证签发日起算,但至少是建立在连续的现场知识之上的。
但如果新builder 说服业主用了自己的building surveyor,或者原来的surveyor选择退出,新接手的surveyor面对的是一个自己从未检查过前期工程的项目。他们可以委托重新检验,可以要求专家报告,但无法弥补他们没有亲眼看到的那部分施工历史。他们最终签发的入住许可证,其s134责任从签发日起开始计算——对着一段他们只能事后评估、无法还原的工程记录。
Porter Davis倒闭后,维州有超过一千个项目需要通过这套流程收尾。这对当时接手项目的building surveyors来说,意味着一套完全不同的风险档案。而这一切,在DBI的保障体系里,是看不见的。
它仍然是最后手段
BPC的改革是真实的进步。把监管、调解和保险放在同一个屋檐下,解决了过去三个机构各管一摊、互相踢皮球的问题。触发条件的扩展,也填上了旧制度里最大的那个漏洞。
但DBI本质上仍然是一个"最后手段"产品:固定的上限,变动的成本,以及一条需要花几年时间、几万或者十几万法律费用才能走完的索赔路径。
前面几篇用的那把伞的比喻,在这里还适用,但要加一个细节:DBI这把伞不只是没测试过防水性,它还有一个固定的遮雨半径。如果雨下得比这个半径大,不管伞有没有撑开,你都会淋湿。
"保险存在"是真实的。但它不等于"保险管用"——不是在所有的签署的合同金额下,不是在所有的施工阶段,也不是在不用付出时间、金钱和精力代价的情况下。
下一篇:跨境视角——香港以消费者为中心的保险文化,如何揭示一个完全不同的风险分配逻辑,以及维州"制度强制型"模式在设计上刻意隐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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